位于前門大柵欄的老字號瑞蚨祥，始建于1862年，是老北京人口中“身穿八大祥”中的首“祥”。早年間，從達官貴人到平頭百姓，很多人都會來瑞蚨祥買布料做衣服，現(xiàn)如今的瑞蚨祥算來已經(jīng)157歲了，那里還找得到傳統(tǒng)布料嗎?老派人講究的旗袍還在嗎?
7月13日和8月7日，在農(nóng)歷頭伏和七夕這兩個特別的日子里，“青睞”會員兩次走進瑞蚨祥，帶著尋訪老字號的熱情，聽歷史，試嫁衣，做盤扣，制團扇，拾起一針一線，綴連一鉤一扣，感受一番別樣的技藝?；顒拥闹髦v嘉賓，瑞蚨祥的團支書、服裝部副主任孫晨旭從人文建筑講到非遺布料，帶領(lǐng)“青睞”會員們開啟了尋訪體驗。
青蚨還錢，店名頗有深意
本版攝影/李喆 王靜
走進瑞蚨祥，銅雕人像、紅木桌椅、現(xiàn)場制作棉被……這樣的場景讓人一下穿越回舊時光。會員們集合整齊，尋訪157歲的老字號便從前廳開始。
“大家不要抬頭看，誰能說說瑞蚨祥的‘蚨’字怎么寫?”孫晨旭拋出問題，會員中有人脫口而出“福運”的“?！?。孫晨旭微微一笑，“瑞蚨祥”店名的來歷可是大有講究的，“使用的‘蚨’字，相傳是當年的掌門人經(jīng)過反復推敲、多處考證后引用了‘青蚨還錢’的典故?！?/p>
她告訴大家，晉代《搜神記》第十三卷記載：“南方有蟲名青蚨，又稱魚伯。大如蠶子，取其子，母即飛歸，不以遠近。以母血涂錢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錢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錢，或先用子錢，皆復飛歸，輪轉(zhuǎn)無已?！眰髡f中，南方有一種蟲名叫青蚨，形狀似蟬，翅膀?qū)挻?，顏色美麗，食之味道鮮美。如果拿走它的卵，那母青蚨必定能飛回來找到藏卵的地方，不管離得多遠都一樣。用母青蚨的血涂在81文銅錢上，再用子青蚨的血涂在另外81文銅錢上，每次去買東西，不管是先用母錢，還是先用子錢，用掉的錢都會再飛回來，這樣循環(huán)往復，錢就永遠都用不完了?！痘茨献尤f畢術(shù)》一書中說：用這種方法收回來的錢，稱作“青蚨”。因此，人們把這個古代神話傳說稱作“青蚨飛去復飛來”，把傳說中飛來的青蚨錢，稱作“神錢”。
“神蚨母子血濃于水的親情又象征著員工與企業(yè)榮辱與共，1995年，瑞蚨祥就是以一對母子蚨及綢帶相連圖案，申報注冊了商標。聽完這個故事以后，大家就再也不會說是‘?！至税??！睂O晨旭笑道。
“大家進來一看可能會覺得，哎呀，這150多年的老宅子也就這樣唄，沒有那么老舊。其實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這個建筑是后建的?！睋?jù)孫晨旭介紹， 1900年(清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圍攻北京使館區(qū)，這條街被燒沒了，整個大柵欄滿目瘡痍。瑞蚨祥也未能幸免，店內(nèi)所有賬目和物品化為灰燼。
但瑞蚨祥恰恰在這一年出了大名了，“那會兒瑞蚨祥除了給達官貴人做衣服，也有老百姓的土布制衣，老百姓來買一般會賒賬。當時，瑞蚨祥向社會發(fā)出鄭重承諾：凡瑞蚨祥所欠客戶的款項一律奉還;凡客戶所欠瑞蚨祥的錢物一筆勾銷。這樣的氣魄和商業(yè)信譽，一時被傳為佳話?！睂O晨旭說道，為了解決瑞蚨祥的困境，當時的老掌柜孟覲侯找回了失散的老店員，在大柵欄的廢墟上擺起了地攤。
“擺地攤不是長久之計，于是孟覲侯決定重建新瑞蚨祥，用了一年時間在大柵欄建造了一座大樓?！贝撕螅痱断橄群笥?903年、1906年、1911年和1918年在大柵欄分別開辦了“東鴻記”“西鴻記”茶莊，“鴻記皮貨店”“鴻記綢布店”四家新店，幾乎占了大柵欄半條街。
新中國第一面五星紅旗，在瑞蚨祥找齊了布料
“大家站在這個廳里邊聽邊看，有沒有覺得這個廳特別高，跟普通建筑不一樣?”孫晨旭指引大家抬頭觀看穹頂，“從大柵欄進來的這條街，從頭走到尾，很難找到跟這個相似的建筑，瑞蚨祥可以說是這條街上最古老的、獨一的、原封未動的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
她接著說，這個建筑的特別之處就在于它是巴洛克風格的?！皠偛胖v到，當年瑞蚨祥不僅干了一件很有社會影響的大事兒，在修建新店的時候，掌門人的思想就已經(jīng)很‘前衛(wèi)’了。大家能看到，大門恢弘大氣，線條很明顯能夠看出是采用了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風格，一進到大門里，又融入古老的中式風格。”
孫晨旭手指大廳的兩側(cè)寬大的廊檐空間，“大家猜猜這是干嗎用的?”“會不會是教堂?”孫晨旭笑道：“不是教堂。那會兒很多達官貴人來瑞蚨祥，不可能走著來呀，都是騎著馬或坐轎子來，門口有個圓的就是拴馬石。大門兩側(cè)的空間可以把轎子請進來，不能讓達官貴人在外面曬太陽呀，再有遇到刮風下雨天，這也是客人歇腳避雨的地方。再往里邊，擺上椅子，人下了轎子請進來往那兒一坐，上茶上料子，供客人挑選。櫥柜里擺放的泥人就還原了當時場景，可見那會兒的服務意識就已經(jīng)非常到位。瑞蚨祥150多年的傳承都在這兒擺著，這也是我們感到非常自豪的事?！?/p>
這時，玻璃柜里的一面五星紅旗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孫晨旭向大家講述了這面五星紅旗的來歷。1949年9月，人民政協(xié)第一屆全體大會通過了將五星紅旗確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的決議，當時根據(jù)國旗桿的高度，把國旗的尺寸定為長5米、寬3.3米。
“國旗制作負責人宋樹信先找到了做旗桿套用的白布，但那時候物資儲存非常有限，他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布店，都沒找到顏色、尺寸都適合做旗面用的紅布料以及做五星用的黃緞子，急得火燒火燎。后來有人給他出主意，讓他到北京城最大的綢布店瑞蚨祥看看。宋樹信就來到瑞蚨祥，向一位老職工說明來意，請他們幫忙翻翻庫存。幾位老職工一聽事關(guān)重大，趕緊找人一起翻找，最后終于在用于悶色的地窨里找到了制作國旗的面料。”
1949年10月1日，天安門城樓上升起了新中國的第一面五星紅旗。“在瑞蚨祥找布料這件事，不僅當時在報紙上報道了，上世紀80年代還曾經(jīng)錄入了北京市的小學課本?！睂O晨旭介紹，“新中國的第一面國旗，最大的那顆五角星其中一個角是用黃緞子補上去的。我們展示的這面國旗是復制品，這也是瑞蚨祥非常引以為傲的一件事?！?/p>
暗語暗碼，對聯(lián)不只是對聯(lián)
離開大廳，跟隨孫晨旭進入寬大的賣場，穿過琳瑯滿目的各色布料，在一處柜臺停了下來?！按蠹一仡^看看兩邊大紅柱子上的對聯(lián)，非常有意思，誰能猜到它的用途?”她笑笑繼續(xù)揭秘，“咱們都看過電視劇《大宅門》吧，里面做交易的時候是不是把手伸到袖口里頭?這個對聯(lián)的功能大同小異。您想啊，那會兒整條大柵欄街上賣布料的不只我們一家，互相到店里一看，多少錢不就都知道了嗎?所以那時候瑞蚨祥從經(jīng)理到學徒，都必須學會用暗語、暗碼來說話記賬，為的就是對同行和顧客隱瞞貨物成本和零售價格?！?/p>
會員們仔細看去，柱子的“瑞蚨交近友，祥氣招遠財”十個大字一左一右，龍飛鳳舞，“這上下聯(lián)的十個字，實際上就相當于‘12345，67890’的數(shù)字密碼。”孫晨旭說，瑞蚨祥店里總共制定了五套暗語、暗碼，除了這套，還有像“心田輔百世，義理助千秋”“誠純守慎切，敏善就正習”等等。每套十個字，每個字代表一個阿拉伯數(shù)字。店員用這些漢字組合成各種貨的價格，寫在標簽上，掛到貨品上。賣價多少，只有店員懂得，外人誰也不明白。比如說，每尺布料2.85元，標簽上寫的是“蚨元友角哲分”，或是“從元睿角招分”，“每個字代表的阿拉伯數(shù)字都是嚴格保密的，記賬也是這樣記。即便是同行來窺探價格，也看不懂是多少錢一尺?！?/p>
接著向前走，孫晨旭在一處天井下停住，“各位再看看這個特別高的頂樓，猜猜是干嗎用的?”她接著啟發(fā)：“是不是跟四合院差不多?再想想這個天井做什么用呢?”眼看大家面面相覷，她笑著揭秘，“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明茶暗布’。過去沒有電燈，‘明茶暗布’的意思就是賣茶葉的都會裝上玻璃，讓陽光透進去照出茶葉的光澤。賣布呢就不能這樣曬，要用自然光采光，這個很高很寬的天井在當時就是用來采光的。”
香云紗，每一塊都獨一無二
轉(zhuǎn)到服裝區(qū)，孫晨旭提起一件衣服，“一入伏天，暑濕難耐。在這種天氣里，怎么穿既舒適透氣，又不失得體精致?香云紗絕對是夏天的首選面料。很多人對香云紗都有誤會，今天我?guī)Т蠹铱纯凑嬲南阍萍喪窃趺椿厥??！贝┲阍萍喿龅囊律?，走路時沙沙作響，人們便把它稱為“響云紗”，后來文人取其諧音，為它起了個文雅溫柔的名字——“香云紗”。
孫晨旭翻開手中的香云紗上衣，“香云紗比真絲賣得都貴，大家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是薯莨染制的吧?！币粋€會員回答。“對，您還挺懂行。香云紗就是薯莨汁染制的，這個制作工藝是咱們中國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孫晨旭介紹說，香云紗本名叫莨紗、莨綢，“莨”指的就是薯莨，是兩廣地區(qū)常見的一種藤本植物，長得像白薯，表面棕黑色，切面紅色。用薯莨的根莖榨汁，可作為染料。絲綢面料經(jīng)過浸泡、日曬、火煮、泥封、河洗等十四道工序，整個工藝流程需要約半個月的時間。“它是世界紡織品中唯一用純植物染料染色的絲綢面料。天氣、土壤的不同造就了成品的差別，因而世界上找不到兩塊一模一樣的香云紗，每一塊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p>
孫晨旭強調(diào)，“很多顧客會說我這個也是香云紗的，你這兒怎么這么貴呀?外邊200塊確實能買到，再一看我們這1000塊肯定覺得貴。市面上很多香云紗的基布是化纖面料，不是真絲面料，也叫香云紗。但真正的真絲基布需要上泥、洗刷反復四五十遍，穿在身上不沾肉，特別涼快，貴就貴在工藝上的復雜?！?/p>
香云紗為什么看起來色澤深沉、古舊?是因為它以絲綢為坯，用植物染整，“香云紗最原始的顏色就是一面黃、一面黑。后來才慢慢加上印花的工藝?！睂O晨旭介紹道，穿著香云紗制成的衣服，會越穿越柔軟，也會越穿越有生命力，有一種侵染歲月的美。“民國時期，名媛們一直都是香云紗旗袍的忠實擁躉，宋慶齡就有一件極其偏愛的香云紗旗袍。立領(lǐng)、右衽、黑色，手工縫制。晚年的宋慶齡因為身體漸漸發(fā)福，仍不舍這件旗袍，將兩邊放大后繼續(xù)穿著。如今這件香云紗旗袍被永久收藏在上海宋慶齡故居中?！?/p>
試穿嫁衣，留下難忘回憶
接著，到了大家最盼望的試穿嫁衣環(huán)節(jié)。展柜里各式盤扣精美絕倫，展架上掛滿各式華服，看得人眼花繚亂，“這是瑞蚨祥近兩年設計開發(fā)的一塊區(qū)域，專門用來展示婚禮服。做這個一方面是想吸引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方面就是想把傳承了幾千年華夏文明的中式文化扎下根來。”孫晨旭告訴大家，在婚服區(qū)所看到的秀禾服、龍鳳褂、旗袍都可以實現(xiàn)個性定做，“像之前就為何厚鏵先生特別設計了一款和和美美的盤扣。我們對每一個顧客都秉持著真誠的心，滿足消費者高檔次、個性化、一站體驗式消費，用傳承百年的制作工藝，確保貨真價實?！?/p>
在七夕這個美好的日子里，看著層層疊疊的華服，大家不禁紛紛挑選了自己心儀的“嫁衣”穿在身上。從試衣間出來的每一位都像是換了一個人，引來了旁觀者的贊美，大家舉起手機相互拍照留念。幾位年紀稍長的會員開心地說，“結(jié)婚時都沒穿過婚裝，這次婚裝也穿了，還過了個節(jié)!”把大家試穿的成果發(fā)到會員群里，沒有參加活動的會員們迅速圍觀，紛紛表達了“羨慕嫉妒恨”之情。
試完嫁衣，眾人跟隨孫晨旭向二樓走去，“大家看腳下的地磚是不是很古樸?咱們踩著的可是150多年的老地磚，有人曾建議說你們這磚都100多年了，為什么不保護起來呢?我們也去請教過專家，實際上這些磚被經(jīng)常使用才好，是不是已經(jīng)有點包漿的感覺了?”她邊走邊笑著打趣。
穿針乞巧，當團扇遇見蝴蝶盤扣
最后，孫晨旭和非遺傳承團隊的張端師傅手把手地帶領(lǐng)團員們開始學習制作蝴蝶盤扣、團扇，“七夕又叫乞巧節(jié)，女兒節(jié)，我們一起穿針引線，來祈福自己有一雙巧手吧!”
每人面前都擺放著一個材料包，里面有素扇、寸尺、盤條、鑷子、針線等等?！八厣鹊拿嬖趺磾[放做好的盤扣、怎么點綴蝴蝶花朵，大家可以先自由設計。先核對好材料，這把木質(zhì)的寸尺是裁衣量體專用的，以‘寸’為單位，市面上已經(jīng)很難買到。我們先做盤扣?！?/p>
孫晨旭一樣一樣細數(shù)材料包里的物品，張端在一旁配合演示。“這個盤條我們師傅都預先給大家量好了尺寸，長度是足夠的。鑷子會在關(guān)鍵時刻用到，我們一會兒再說。針和線是后面用來縫制固定盤條的，針也都紉好了，一會兒直接縫就可以。”在兩位老師的示范下，大家開始上手第一步：先用寸尺在盤條上量尺寸，第一個尺寸是五寸，量好再折出痕跡;接著的尺寸是一寸二，再折出痕跡……依次量好七八個尺寸，開始折疊，“折的同時要想好最后盤條的花色把哪一面露在外面，折的時候讓它順著，別擰著。”
一只小小的蝴蝶盤扣看起來簡單，真正上手，量寸、卷條、抽形……哪個環(huán)節(jié)都是一番技術(shù)活兒呢!“老師您幫我看看我的怎么有長有短，折得對嗎?”“您這一截量錯了，這個出來應該是當‘蝴蝶’的頭部，明顯留短了?！薄袄蠋?，我這個尺寸都量完了，下面該怎么卷條?”團友們把孫晨旭和張端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問。眼看大多數(shù)人手里的盤扣漸漸變出蝴蝶的模樣，手里慢的人開始著急，“別急，卷的時候鑷子就派上用場了。用尖夾住盤條的頂部，手上帶著勁，慢慢往一個方向卷，再用手窩出形狀。”
看著自己動手擰出來的蝴蝶盤扣，每個人都特別有成就感。在孫晨旭和張端兩位老師的指導下，大家把松枝、鳳凰、彩珠等等配飾點綴在蝴蝶盤扣的四周，用膠粘牢，終于做出一把把創(chuàng)意十足的團扇。在這個別樣的七夕，邂逅了一個巧手的自己。